一
"老秦,你再通融通融。"老周弓着腰,脸上堆满笑,两手不知往哪儿放。
老秦端坐案后,扶了扶帽檐,拿手指往头顶一点,缓缓开口:"老周头,你我这么多年交情,我也知你难处,只是如今这投胎名额着实有限,不太好办啊。"
老周顺着他手指仰头。一块匾额悬在梁下,幽幽浮着几点萤火。上面那串数字缓缓跳动着,只增不减。
又听老秦道:"现如今别说投个好胎,就是那畜生道也是鬼满为患。你就是再着急,也不能让大侄儿去当了恶鬼不是?"言罢喝了一口茶,眼神瞥了瞥老周带来的两盒礼品,又道:"你也不用每天都来,耽误我办公不说,被人看见了也不好。我还能不向着大侄儿?你且回去,有消息了我一定通知你。"
老周闻听此话,几番犹豫,终是挤出话来:"你我这般交情……还是求您多费费心,有名额了,千万和我说一声。"
"好说,好说。"
老秦目送那佝偻的背影挨出门去,又等了片刻,才拆开礼盒。
彼岸花茶。上好的。茶香幽幽漫出来,老秦盖上盒盖,心里骂了句:这老周头,还真是有钱。
二
世间生死,皆有定数。
六道轮回,各有安排。
六道生灵之数,总在一定范围浮动,此消彼长,周而复始。
只是千年前人君以力证道,改了这平衡之数,为了满足人间之数,其他五道生灵只得去往人道,这才有了诸多畜生、修罗化身为人。
可大道冥冥,人君合道后,六道生灵之数又渐渐归于平衡。只是大多生灵还愿为人,便久居于鬼界,等一个轮回为人的名额,这便导致鬼界鬼满为患。
鬼君无奈之下,提出二法:一是在鬼界当差者可免轮回;二是有财物供奉者亦可于鬼界留存。若是二者皆无,三个月内没排上人道轮回,又不愿去其他道的,便打去地狱受苦——反正有十八层,地方管够。
老周生前为一富绅,死后陪葬万千,如今在这鬼界倒也有一容身之处。只是千算万算,不曾想儿子竟也来了。
早先有一偏门:若鬼想投胎,除去等轮回,还可害人性命以换得往生。
天地无情,此处少一个,他处便可添一个。
故人间多有水鬼、火鬼,专盯那气弱体虚之人下手。
只是这一法子有损阴德,投胎之后也命途多舛,难得善终。鬼界亦严禁此途,被发现者一律打散神魂。
想那小鬼应大抵是一时心急,这才害了小周的性命。只是投胎不成,反被鬼差捉住,打得魂飞魄散,再无轮回之法。
可怜了小周,方才而立,一场意外便到了鬼都。父子团聚,不知该喜该忧。
老周不愿儿子就此沦落鬼界,这才想方设法为小周寻那投胎的法门。
鬼都当差,一般止有三法:
一是岁考,类似于人间的科考,考的是鬼界的经史子集。多少老鬼穷经皓首也不得中,原先是为下选,如今投胎机会难求,科考一途反倒炙手可热起来。鬼界只得限制新死两年以内的新鬼方有参与资格,但大多数考生初来乍到,对鬼都一无所知,而应考之鬼愈来愈多,这一途竟难于登天。
二者便是花钱买官。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,一些鬼官巧立名目,以权谋私,办一场诗赛,便新立几个鬼差,总能赚得盆满钵满。可如今上头时不时严查一番,大多收敛起来。老周虽有些家资,却没有门路,总不能明着去送礼。
还有一途,便是世袭罔替,全凭天命,不提也罢。
老周初到鬼界不久,偶然相识了老秦,二人也算多年故交。那老秦便是当时捐了一个官,把所有本钱砸了进去,换了个投胎处的闲差,不曾想如今反而重权在握。老周与之多年交情,也被拒之门外。
三
老秦正盯着礼盒发呆,想起当年给他卖官之人——成今成大人似乎提拔了,便想着过几日把那彼岸花茶送过去,以示庆贺。
见王婆走进来,连忙收起了礼盒。
王婆见老秦手足无措,讥讽道:"别收了,两盒茶叶也值得你这般慌慌张张?"
"你怎知道?"老秦反问道。
王婆撇撇嘴:"那老周就住我家对面,他每日做甚,我岂能不知?"
原是王婆开了一间茶馆,就在老周家对面,每日迎来送往,闲言碎语自是不断。偶尔闲来,便来找老秦聊聊。盖两人生前便是同乡,因偷情一齐被山匪杀害,真可谓同年同月同日死。来了鬼界却不知怎的,到底没做了夫妻。
"就你这两盒破茶叶,也想送给成大人,怕是连人家家门也进不去。"王婆一眼看穿老秦想法,鬼鬼祟祟看了一圈四周,确认无人后又道:"你可知衙门孙大人去年中秋送的什么?"
孙大人算起来是老秦的顶头上司,只是老秦如今也算重权在握,对这孙大人颇有不服。
见老秦一脸呆样,王婆方道:"是一颗快活丹!"
听闻此言,老秦满脸震惊。
"你可知他那快活丹如何而来?"王婆问道。
老秦猜测不出,只是摇了摇头。
王婆方才娓娓道来:"取鬼三魂七魄,辅以七宝烧炼四十九天,方可得一枚。食之阴气大涨,化骨生肌。"
"可如此炼法,那鬼却直接魂飞魄散,再无轮回了啊。"老秦道。
"你且管他。若你能得一颗献与成大人,保管你飞黄腾达。"
"只是如此重物,必得花费不少。"
"你若能倚仗上成大人,还愁这点花费?"
"可如何能寻得此物?"
"我这几日倒是识得一道人,可炼制此物,只是这三魂七魄……"王婆有些犯难,看着桌子上的两盒茶叶,眼睛一转道:"有了。"
二人附耳低语,不知作何盘算。
四
虽说害死小周之鬼早已魂飞魄散,可对小周来说却于事无补。来得容易,回去却要投胎,急得没了法子,只得向衙门求助——毕竟自己这么大冤屈。
不曾想直接被赶了出来。来衙门的,哪个没有冤屈。
小周在街上晃荡。鬼都的街面说不上热闹,阴惨惨的天光从头顶压下来,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里。不留神,被迎面一鬼撞了个趔趄。那鬼头也不回,后面两个官差追得紧。小周撑着地爬起来,见地上落了一物——
一枚玉佩。温温润润的,沾了点灰。
他心一跳,四下一扫,揣进怀里,低头往家走。
小周步履匆匆,一路低着头往家赶,生怕被人认出。时不时回头张望,怕官差追来,却不留意脚下,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。
低头看去,是一道人伸出的腿。小周不禁道:"道长好长的腿。"
那道人也不示弱:"后生好瞎的眼。"
道人四十来岁,一脸长须,也有几分道貌岸然,只是穿着忒寒酸了些,一身青灰色道袍不知多久没换了。
小周正欲走,却被道人拦下。那道人示意小周向后看——正是那两个官差沿路寻找赃物。
"你想怎样?"小周被威胁,不禁有些生气。
"不怎样,不怎样。"那道人对小周的怒气无动于衷,不慌不忙道:"不过是想与小友做笔买卖罢了。"
"什么买卖?"看着越来越近的官差,小周不禁有些慌张。
道人呵呵一笑:"小买卖。今夜子时,有人自去寻你,你只需让他帮你寻一东西,事成之后,你以那玉佩交换,你我到时候五五分成,如何?"
"这玉佩一看就价值连城,我如何轻换?"
"你且放心,让你换的东西更是值钱,抵得上十枚玉佩。"
"那人是谁,又如何肯换?"
"那玉佩对你是价值连城,对他更是意义非凡,他当然肯换。至于是谁,你今夜便知。此事,你做与不做?"
"做。"小周咬了咬牙。此事也由不得他选择,他但凡说个不字,那道士定会唤来官差。
"你二人见没见过一个贼人过去?"官差近到二人身旁询问,小周只得佯装算命。
"不知官家,那贼偷了什么?"道人问。
"与你无关,少打听。那贼人甚高,你们见没见过?"
"不曾见过,不曾见过。老道目渺,一直在给这个后生测命,我二人都不曾见过。"
"测命?测得哪门子命?都来这阴曹地府了,还测什么命。"官差说道。
"官家此言差矣,老道算的不是今世,而是来生。若是来生一世命苦,早点轮回,也省得来世受罪。"
"罢了。"官差并不愿继续纠缠,"若是见了,一定去衙门报官。"
"好,老道见了一定告诉官家。"道人言罢许久,方道:"好了,走了。"
小周方才抬头,看向官差离去的背影。
"你且回去,今夜自有人去寻你。你拿着这个,那人来了,你且交给他,上面是让他寻的东西。"道人递给小周一张折起来的字条。
小周正欲起身,那道人又道:"千万等那人寻来东西,再将玉佩给他。"
小周点点头离开,心中不禁忐忑。
子时。
鬼界竟也似人间六月,酷热难耐,空气像在灶上煨着。小周心情燥热捏着那枚玉佩,月光透过窗纸落在上面,泛起一层薄薄的荧光。
窗台上一声响动。
小周抬头——一个蹲着的人影,黑巾覆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人道:"把玉佩还我。"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。
小周虽认出那人正是白日里的小偷,不知怎的竟能逃出官差追捕,心下大惊。想起道长言语,咬咬牙把纸条递出,说道:"你把纸上东西带给我,我便把玉佩还你。"
小偷一声嗤笑,接去纸条瞅了一眼,随即扔掉,欲来抢夺玉佩。
腰间甩出一副钩爪,直扑小周胸口,却在一二寸时被弹回——原是道人给小周留了一道护身符。
小周道:"你若再敢硬来,我便摔了这玉佩。"
小偷牙关紧咬,终是回头离去。
一直捱到五更天,才见小偷返回,身形不似子夜矫健,许是受了伤,肩上有几道深痕,渗着暗色的气。扔下一个包裹,小周查看,却是一封书信和一个装着丹药的小木盒。确认是道人要的东西后,方才把玉佩还给了小偷。
小偷接过,临走前回头剜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直让小周心里发毛。只待天明,去寻那道人。
五
老周天刚亮便出了家门。原是老秦托人送信,呼他去吃请,老周以为儿子的事情有了着落,穿戴齐整向老秦家走去。二人家一在城南,一在城北,早些动身,再买些礼品,去了刚刚好。
那小周见父亲出门不久,便也出门,按道人所说,来到西城门外桥洞下。
道人看着书信,满脸笑容,许久方道:"那贼子没为难你吧。"
小周道:"有道长的护身符,却也没太为难我,只是……"
看着小周犹犹豫豫,道人心下了然:"你且放心,此书信我只借用几日,之后便会归还,到时候又是一桩机缘。我也不让你吃亏,那枚丹药便赠予你了。"
见小周仍一头雾水,又解释道:"这丹药唤作快活丹,服之延年益寿,化骨生肌,纵是魂飞魄散,亦可救得一二。"
见小周露出点笑容,道人又说:"此丹你自服或是送人,你自斟酌。只有一点,此物于你如小儿怀金过闹市,切不可外露。算是道人一点提醒。"
小周连连称是,却问道:"那小偷昨夜似是不善,却不知如何是好。"
道人掐指一算,笑道:"你且放心,他必不会再去寻你。"小周这才有几分安心。
"去吧,你我缘深,自会重逢。切记,财不外露。"说罢,向城外走去。
小周不曾道别,那道人竟已不见身影。
回家路上,却见贴出了告示,原是衙门的成大人昨夜丢失了一个包裹。告示上画着纹样,正是自己给道人的那个。当下心中一惊,匆匆向家赶去。
老周到老秦家时,王婆也在。一条腿刚迈进门,差点又收回去。
"快进来,老周!"老秦迎上来拉着他的胳膊,"都是自己人。"
推不掉,只得坐下。
只有三人,桌子上却摆满了饭菜,丰盛无比——也多亏老秦得了实权,如今才能有这等阔绰。
三人一阵寒暄,酒过三巡,终于聊到了小周投胎一事。
"哎呀,老周哇,你这事……可不好办。"老秦一张嘴便打断了老周的话头。
老周听出老秦意在讨要好处,当即赔着笑开口:“这事只能指望秦叔您出面周旋,有您出面,万事都好办。我这边必定尽心竭力,绝不含糊。”
老秦有几分受用,嘿嘿一笑:"言重了老周,不是我不帮,实在是有心无力。现在都知道我这是肥差,上头盯得紧。我这只有打通了上头,下面才好行事不是?"
"是,是。只是不知,这上头要打通哪位大人,如何才能打得通啊?"老周有几分急切地问道。
那王婆见老周上套,接过话道:"老周头,你且把酒喝了,老婆子这有一招。"
老周闻言,忙把酒一饮而下。王婆又为他添上酒,说道:"这管着老秦的顶头上司是孙大人,但真要说能拍板的,还得是成今成大人。只需要把他伺候好了,还愁事情不成?"
"可这位爷刚从临都调过来,又是出了名的刚正,如何伺候得进去?"老周又问。
"刚正?"王婆却是一笑。
"你笑什么?"老周问道。
"你把酒喝了,我便告诉你。"老周闻言只当是劝酒,又是一饮而下。
"那成大人不过也是一道貌岸然、背地行蝇营狗苟之辈,谈不上什么刚正。你我只需备下重礼,必能拿下他。"王婆将成大人喜欢什么细细向老周嘱托,让他去仔细准备。
"可事若不成?"老周有些担忧。
王婆白了他一眼,老秦却怒道:"你若是不信我,何必来此?速速拿着你的东西离开。"
见老秦生气,老周知自己失言,一时尴尬。
王婆接过话道:"诶,别伤了和气。也不怨老周犹豫,事关重大,也不是小数目,情有可原。我有一法。"老周望去,见王婆从怀中掏出一物——却是一枚玉佩——道:"我这是从一老道那里得来的宝贝,叫立誓璧。你我可在此立誓,事若不成,全额退你便是;事若成了,我二人收你三成。"
见老周还在犹豫,那王婆又道:"那老道说,此玉佩采自灵山山脚,雕琢八十一天方成。违誓者,天打雷劈。"
见老周还在犹豫,老秦一声冷哼,王婆亦缓缓收起玉佩。老周闻此,咬咬牙道:"我信二位。"
王婆大喜,举起酒来。三人一同举杯立誓。立完誓后,老周只觉身上一轻,像有什么被从骨头缝里抽了出去。他只当酒上了头。
三人又是一阵商谈,至下午时分,老周方才离开。至一河边,正欲洗脸清醒清醒,却见一个和尚正在钓鱼,问道:"出家人不以慈悲为怀,怎做这等杀业?"
那和尚看他喝得酩酊大醉,无来由地吟了句诗:"阿弥陀佛。竹杖芒鞋轻胜马,烟雨任平生。"收起了鱼竿,又道:"你我相逢,看你可怜,和尚这里有一枚铜钱,是一不知名姓将军铸造的,换你的扳指,算是你我有缘。"
老周喝得大醉,本就头晕,被和尚云里雾里一通乱说,竟同意了交换。接过铜钱,一面是奇怪花纹,一面刻有四个字,两个已经磨损不清,只剩两个字勉强认出。
"善……恶。"抬头看去,和尚已不见踪影。
六
老周一直郁郁寡欢。一是忐忑,老秦那里事有不成,这礼已送出,花了半数家底,委实有些心疼;再一个想起被和尚骗去扳指,亦有几分懊悔。整日在院中看着天,呆呆发愣。小周亦是整日在外寻找工作,却不想连连碰壁,只得更加卖力,天刚亮便出了门。
今日街头聚满了人,原来是行刑日。每月中旬,衙门便要斩一批作恶之鬼——有杀人的、有越货的、有贪赃的、有违法的,一并斩了,以儆效尤。
小周路过刑场,却见处刑中有一熟人,正是那小偷。待孙大人一声令下,众犯人人头落地。那小偷临死前看向小周。
小周两腿一软,往后退了一步。他想起成大人那张告示还贴着——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却发觉被人拉扯。定睛望去,却是道人。道人示意下,小周跟着来到一僻静处。
"道长,那小偷——"小周正欲说话,道长却打断道:"无妨,罪有应得。又去偷成今的东西被抓住,本就是犯科之人,迟早有一死。"
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交给小周。小周望去,正是成大人的那封。
"我的事办完了,现在送你一桩富贵。"道人解释说:"你且拿着这封信去还与成大人,便说那小偷不慎丢下的,被你捡到。这东西于他性命攸关,他知你看过信,必不会为难你,说不定你轮回就有望了。"
小周一时有些懵,不知如何,只是把书信接了过来。待稍微醒悟一些,道人已不见踪影,只记得说:"还信时记得用包裹包起来。生死由命,富贵在天,你我缘分已尽,就此别过。"
小周看着那封信,却不敢拆开来看。一时心乱,只得回家,几日无语。
七
"哎呀,老周来了!"老秦看见老周进门,忙开心地招呼着。王婆也在,亦起身相迎。原是几日前,老秦托人捎信与老周,说事已办妥,只不过成大人又有暗示,故邀老周来面谈。
"老秦——"老周正欲询问。
"哎呀,快坐快坐,事已经成了。"老秦出言打断,把老周按在座位上。老周闻言,心稍微放下几分。"先喝一杯庆祝一下。"老秦提议道。三人一齐举杯,一饮而尽。
老秦又为二人添酒道:"老周呀,你把心放肚子里。那成大人已经答应了,下个月,就下个月,只要一有名额,就把小周安排进去。"老周闻言,又欲举杯,却被老秦按下,道:"不急高兴,还有一言说与你听。"
老周闻言,一时咯噔,问道:"可还有何不妥?"
"我也不卖关子。那成大人意思是,反正也是安排,不若一不做二不休,直接给大侄子安排个贵人命。"
"那敢情好啊!"老周闻言一喜,几欲跳起。
"只是——"老秦拇指和食指捻了捻,向老周暗示。
老周一怔,反应过来:"好说,我懂。"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,"半数家资,尽数在此。全凭二位安排。"老周来前便知有此一劫,索性提前换了银票。
老秦看了一眼银票,又瞅了王婆一眼,三人一齐大喜。待王婆收起银票,三人共同举杯。
今日不知怎的,两杯酒下肚,老周已是头晕不止,身体更是轻飘——许是儿子的事情有了着落,一时高兴。
老秦终于落座,三人方才动筷。一阵寒暄,王婆又欲敬酒,老周却摆摆手,示意已经饮不下了。王婆急得忙瞪向老秦。
老秦却不动声色,起身道:"对了,差点忘了,这等好事也该庆贺庆贺。我这里有一坛梨花烧,今日便拿出来庆贺一下。"说罢起身拿起酒壶,回向后屋,留下王婆照料老周。
不多时,老秦回来,一阵芳香扑来:"来喽,梨花烧来喽。"老秦又亲自为三人满上,道:"老周,知道你能喝,别丢份儿,来尝尝这梨花烧。"同时示意王婆劝酒。
"老周怎么,事成了,就不给面子了?"王婆问道。
老周忙摆手,忍着头晕举起酒杯。三人一同饮下,却无人注意老秦并未咽下。
待到老周、王婆二人同时倒地,老秦将口中酒吐出。老周已是昏迷不醒,形神将散;王婆却一脸不可置信,伸手指向老秦,却也立时气绝。
老秦走过去,掏出银票,笑了笑,不曾言语。
只见门外进来一道人。
"上仙。"老秦忙迎上去,同时将一枚玉佩奉上。那道人接过玉佩,从怀中取出一枚快活丹给了老秦,道:"造化弄人。"言罢径自离去。
老秦将快活丹收入怀中,向家中走去,路上思索着如何处理二人尸首,却不曾注意到——老周袖中一枚铜钱悄然碎裂。
小周思索几日,终于下定决心。今日父亲出门不久,便也出门,到了成府外,思忖半天,上前托门房传话与成大人,说失物找到了。
不多时,有人引见至成今处。那成今气势威严,打量一番小周,问道:"那信你可曾看过?"
小周哆哆嗦嗦,脑中一时空白,全然忘了道人的交待:"小的不曾看过。"
那成大人不动声色,接过信,打开看了一眼,又问:"你想要什么赏赐?"
小周忙说:"小的只想投胎为人。"
"来人呐。"成今冷哼一声,"把这小贼给我拖出去打二十大板。敢拿假东西来糊弄我,给我往死了打。"
假的!道士骗我!小周脑中一炸,还未来得及喊冤,便被拉了出去。二十大板后,又被扔出成府。一时之间,小周只觉天旋地转,眼前一黑,倒在地上。
隐约间,看到老秦与一和尚相谦入府,便再无知觉。
八
几月前,老秦便听说上头有意拨专款来改造投胎门。改不改的老秦无所谓,只是这改造便是大工程,大工程便有大油水。老秦这才生出了送礼的想法。想那孙大人未必主事,老秦千思万想,与那王婆合谋弄了颗快活丹。老秦亦贪图老周家财,用毒酒药死了王婆。只是那日送礼,撞上的和尚让老秦有几分不安。成大人也不惧风言风语,留二人一同吃饭。那日虽未明提工程一事,但和尚想必也心怀鬼胎。况且人家带的礼明显比自己的大——虽不知是什么,却也让老秦心中不安。
小周那日被送回家后,吞下了那枚快活丹,托邻居照料,渐渐醒转过来。只是父亲久久未归,张贴告示已有月余,仍无踪影,心知已遭遇不测。报了官府,也是让回家等候。小周心急如焚,也只能无可奈何,每日在街上游荡。
街头新开了一家杂货铺子,好不热闹。成大人的悬赏也撤了,许是找回了失物——据说是一个道士送过去的。还有传言说轮回门要调整,以后更好投胎了。只是恐怕轮不到小周了。连同父亲消失的还有尽数家资,小周心知自己恐怕活不到月底便要去投胎了,下世却不知为何物。
黑云压城,阴雨聚集,小周缓缓向家走去。街上都已休息,只有那家杂货铺子还亮着灯。
九
老秦千等万等,终于等来了工程的消息。只是随着消息一同来的,还有一个和尚。
那工程最后还是落到了和尚手里——和尚送了十枚快活丹。
老秦虽有不服,却被和尚一番话打消了念头。那和尚一手念珠,一手把玩着一枚铜钱,道:"若是没有那枚快活丹,你恐怕现在早就去投胎了。好好干吧,做我的副手,亏不了你。"老秦只得苦笑应和。
"那王婆神魂还在,我且让她去投胎做个绝世美人,下一世嫁个又穷又丑的矮子,你开不开心?"闻听和尚此言,老秦心中一丝凄然,却还是笑脸相对,只是说不出"开心"二字。
那和尚兀自嘟囔着:"可惜那十枚快活丹被那贼道骗了去,可惜啊。"说罢竟在椅子上睡去,手中还不停把玩着铜钱。
十
沈念之新开了一间杂货铺,傍晚时分,带着徐初一在街上买菜。
几日前,街上突然多了一个疯子——穿着道袍的年轻人,说是以前老周家的孩子。月前老周不知了去向,小周被人从官府扔出来,一场大病后便疯了,整日在街上拦人,说是给人算命。
可算出的全是下辈子为猪为狗,被人一顿狠揍。有时还拦下人劝人学算命,道:"若是命不好,不如早点死去,免得受罪"云云。
"师父,命不好真的该早点死吗?"徐初一问道。
沈念之微微摇头,却说:"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"
"师父,什么意思啊?"沈念之却没有解答。
身后,整座鬼都压在铅灰的云下。
要下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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